2013年十一,还在看守所的薛蛮子因为要去肿瘤医院做常规体检,坐车从东至西穿越大半个北京。车子驶过彩旗招展、灯红酒绿的长安街,也路过了他无比熟悉的和金融街,但这些都与那时的他无关。“那一路上,我想了很多很多问题。”他说。
他接着说:“那时候我的癌症手术已经做完两年多,癌症治愈的时间节点是5年内不再复发。在车上,我设想了最差的情形:如果癌细胞已经拿下了我的五脏六腑,那我只有死了。”
但一切并没有薛蛮子想得那么糟糕。一年后,在关于天使投资人蔡文胜外围的采访中,薛蛮子问我:“你认为我的事情过去了吗?”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,时间可曾停过一刻。
薛蛮子以前喜欢穿中山装、唐装,现在完全不在意了。他的微博和微信朋友圈依旧很高频地继续写着发着,但转发和评论都少了很多。他投资的一个创业者说,无论他写什么微博,都有人在他的微博评论区发很难听的评论,令他很生气。
3月8日傍晚,京都小雨,初春的天气竟冷冽起来,路边鹅黄色的迎春花在阴雨的暗沉里益发娇艳。穿过京都城人气很旺的花见小路(京都的著名的花街),再经过清冷的建仁寺,五分钟后,就到了月见町2号。
它位于一条500米的小巷里,整个巷子里最高的房子也不过三层。蛮子系的创业者、薛蛮子的朋友、全球区块链项目的创业者,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蛮子民宿众筹的粉丝,多半都会聚集于此。
两位从北京来的创业者,出现在月间町2号,他们和薛蛮子约了晚上七点一起吃饭。
席间,他告诉两个年轻人,年轻时,用创业的方式合理合法地实现财务自由,先捯饬一笔钱,这样人生就自由了。此后,可以再一次进行选择做点事情,也可以再一次进行选择什么都不做。这更像是他自己的人生写照。
在薛蛮子看来,这三十年堪比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小说中描述的美国的那个时代。盛宴、美酒、喧嚣、浮躁……种种狂飙突进的背后,一个又一个富翁诞生了。人们对金钱、名誉有着不可理喻的、疯狂的热爱。
一夜间,恐惧、贪婪、兴奋、好奇混合成一种焦虑的空气。人人都在谈论区块链,连大妈都在打听如何买币。而春节三点钟群是导火索,薛蛮子是发起人之一。
在三点钟群里,人们都喜欢谈价值观,在币圈所获甚多的宝二爷(郭宏才),原来在平遥卖牛肉,他喜欢在群里谈赚钱,结果被踢出群。他相当委屈,觉得群里这帮人太虚伪。
几乎又是一夜间,区块链格局初定,诞生了首席经济学家,币圈沈南鹏,面包公司的管理者摇身一变就成了区块链转型专家……薛蛮子、徐小平、蔡文胜都被迅速封神。
在薛蛮子看来,这届区块链创业者的素质普遍低于上世纪90年代的互联网创业者,这波人从边缘崛起,经验少、心气大、野心大,但能力弱。京都这个安静的巷子因为这些拜访者变得车水马龙起来。
薛蛮子是在2017年下半年开始接触区块链的,他买了很多区块链的书,又找到了李笑来、万向控股集团副董事长肖风、金色财经的创始人杜均……一段时间后,他开始做区块链投资。
在薛蛮子看来,区块链领域对风险投资人来说,是一个可以媲美上世纪90年代末期的投资机会。
在传统股权投资领域这些年,薛蛮子觉得自身在O2O、VR领域的投资都不成功,而在互联网金融领域,他收获颇丰,投资了雪球财经、点融网、51信用卡……但近几年,投资领域大火的是两辆自行车、滴滴、美团和今日头条。
因此,在区块链的浪潮里,薛蛮子的兴奋就非常容易理解。当然,兴奋的不单单是薛蛮子。
有人诙谐地把当下的投资圈分成两拨,对区块链不感兴趣的被称为古典投资人,他们普遍对区块链嗤之以鼻。在古典投资人的眼中,区块链领域现在进入的这些投资人,都是在传统领域相对来说不那么成功的投资人。
毋庸置疑,这是一群在寻找更大成功的人,他们都在寻找着下一个BAT。有人想寻找下一个BAT,自然就有人想成为下一个BAT。
3月11日,翟程远和来自德国的电商创业者王刚,以及另一位在慕尼黑做退税业务的创业者张栋来到京都,他们见到了薛蛮子。这一次,翟程远对区块链的想法清晰多了,他打算和王刚、张栋合作,通过区块链募集资本。
去年8月份,薛蛮子建议翟程远的业务进行有关退税场景的区块链创业,但当时的翟程远完全不知道薛蛮子在说什么,当2018年他回过神来想进行区块链创业时,他企业的规模似乎又太小了,因此他拉上了王刚和张栋。
薛蛮子很看好这个有实体支付场景的区块链项目,他告诉年轻的创业者们,时间已经很紧迫了,他预计中美两国的有关政策会很快出来。因此,这一个项目的白皮书和募资一定要尽快完成。
当下的区块链领域是一个“人间一年,链圈十年”的行当,创业者翟程远就因为他的迟疑,错过了区块链创业的最佳时机。
今年1月末的达沃斯论坛上引起了针锋相对的辩论。参会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约瑟夫·斯蒂格利茨(Joseph Stiglitz)却表示:“比特币对社会没有一点用处,除了规避合法性,它大多数都用在非法目的,如洗钱和逃税。”而被誉为“数字化的经济”之父的达沃斯论坛创始人克劳斯·施瓦布(KlausSchwab)认为,区块链是继蒸汽机、电气化、计算机之后的第四次工业革命的重要成果,预计到2025年之前,全球GDP总量的10%将利用区块链技术储存。
在区块链领域,骗子和枭雄混迹其中。有人名利双收,有人被拉下神坛,贴上“骗子”的标签,而枭雄和骗子的时间间隔可能就是一夜之间。
现在,薛蛮子一年大概有大半年会住在京都,外界传闻说他有家不能回,薛蛮子认为这是胡说八道。他去年八月份来日本,是为了治疗腰脊椎盘突出,后来因为蛮子民宿,始终没回去。
2018年的这个春节,薛蛮子过得一点都不悠闲。正月初七,他和赛富的合伙人阎焱看中了一所占地2000平方米售价6000万的古宅。二人领投,集合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购买,打造了区块链“三点钟京都俱乐部”。
京都城仿照唐代长安城而造,故有“千年古都”之誉,它有着17处世界文化遗产,“三步一寺庙、七步一神社”。舒国治《门外汉的京都》写道:“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能再现唐朝时期的历史建筑,除了京都以外。”
在半年时间里,薛蛮子一口气买下了120栋古町屋,这在京都的地产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3月10日,山一不动产房产中心,工作人员田中肇拿出手机上薛蛮子的新闻照片向张一凡求证:“可否认识这个新加坡人,孙正义的同学?”
2017年10月份的一天,在京都吃早饭时,薛蛮子告诉张一凡,想和他共同合作开发京都民宿。这事儿靠谱吗?双方相互打量着彼此,一段时间后,两人合伙,蛮子投资集团株式会社成立。
三十年前北京的四合院还很便宜,但薛蛮子浪费了这个机会。而现在京都的老房子在日本几百万人民币一栋,合人民币一万多一平,北京六环内外都没有这价格了。
蛮子民宿的第一个町屋,位于上京区的上七轩。上七轩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,最有名的艺妓馆和老店都位于此。屋子最早的主人被称为“日本梅兰芳”,他的三代传人都生活在这里。
薛蛮子是这栋老町屋的买主之一,他的竞争对手有日本著名设计师隈研吾。在这个陌生的国度,薛蛮子最终以这栋房子未来的用途,延续这里原有的生活方式,打败了著名设计师隈研吾——设计师本想开一个博物馆。
“这个京都历史上最盛名的上七轩老町屋,就在丰臣秀吉当年召集京都臣民庆祝他统一日本的天满神宫门囗。北京的四合院,上海的租界洋房,京都的老町屋,都是绝版了。”薛蛮子相当满意。
薛蛮子笑称这个老町屋的后花园是北野天满宫。最后,他花了300万人民币买下了这栋70平方米的老町屋, “北野天满宫祭祀的是日本的文化教育之神,相当于北京的国子监。”留日学者、蛮子民宿文化顾问李远介绍。
买下第一栋屋子后,薛蛮子便开始了京都的民宿买卖之旅,有时他一口气能买四栋町屋,有时却一天也无所收获……一天晚上十二点,张一凡接到了薛蛮子的电话,让他去谈一所老町屋的买卖,当他赶到屋主所在地时,已是凌晨一点。
蛮子民宿还未开张,就已声名在外。相对来说,在这个人人即媒介的时代,薛蛮子是个传播高手。薛蛮子在京都做民宿,微博、微信朋友圈、各种直播、小视频……处处皆是蛮子民宿发酵的传播阵地。
薛蛮子的微博有1152万粉丝。比如“蛮子在京都买下一条街”这样的信息,首先出现在他的微信朋友圈和微博,然后再被媒体关注报道。而近日深谙传播之道的薛蛮子,对于蛮子民宿的相关情况也低调了起来——他怕推高房价。
在李远夫妇看来,薛蛮子在生活方面丝毫不讲究。有一次薛蛮子去李远家里吃饭,李夫人发现他外套的标签还在:“薛老,衣服标签还没剪?”薛蛮子说:“我没有剪刀。”剪完衣服的标签后,他又说:“能不能帮我把鞋子里的标签剪掉?硌得脚疼,都穿了好几天了。”
他继续嘟囔着,这衣服贵死了。其实薛蛮子大部分衣服都是在优衣库和ZARA买的。
有一次薛蛮子从韩国回来,给李远和张一凡每人都带了一双ZARA的鞋子。李远对薛蛮子说:“您老别累着了,这鞋京都也有得买。”不久后,薛蛮子为了准备热水给客人喝,电热水壶直接放置在燃气上烧,水壶底都快被烧化了。
但这些,丝毫不影响薛蛮子喜欢京都,这种喜欢跟年龄有关,他已经学会了慢生活,他总是说:“你看我今年65岁了,在京都我学会了发呆。”
京都的第一大河鸭川里,有1米多长的鲤鱼,没有人捞它也没有人吃它,就在湖边天天游着;鸭子和鸳鸯也是优哉游哉的,它们也不怕人。在这种环境里,薛蛮子整个人似乎都安静下来了。
偷得浮生半日闲。但大部分时候,他在京都的安排基本是满满当当的。薛蛮子的家庭电话会议,他通常会安排在早晨。
他已经65岁,基本上没有事情能让他觉得焦虑,除了孩子的事情,他和天下所有的父亲都一样,担心孩子交了坏朋友,担心孩子学会抽烟,担心孩子的成绩不够好,担心孩子没有确立好人生目标……等等。
薛蛮子靠在椅背上,回顾他这一生——经历过生死,也经历过大起大落。他觉得自身已看破了名利,所谓忙碌只是惯性。他很清楚,来京都找他的每个人都一样——天下熙熙皆为名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。
概莫能外,他继续说道:“驱动我这一生的源动力,人人都有。出名是虚荣驱动,挣钱是财欲驱动,所谓爱情的基础是一个包装好的DNA的复制需求。本质上说是这样,我把这个事情看透了。”
“如果2013年我死了,只有我的亲友会悲痛。朋友圈里关于薛蛮子去世的消息可能会刷屏三天,微博也是如此。也就仅此了,三天后新的热点就会出来,薛蛮子就成了过去式。”他感慨道。